文/寇弘韬

推窗的刹那，晨风最先扑了个满怀。清冽，微凉，带着隔夜露水与远山苏醒过来的气息。那风扑在脸上，毛茸茸的，痒丝丝的，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细软的触须。

而所谓新岁的风，似乎比这晨风更来得从容些。它不似夏风的熏热，不似秋风的肃杀，更不似冬风的凛冽。它是从光阴最幽深处，一寸寸、一丝丝，不疾不徐地踱过来的。仿佛一位阅尽千帆的故人，穿过漫长的、寂静的甬道，终于抵达了你岁月的岸边，将手轻轻搁在你的肩上，无言，却自有千钧的暖意。

春风便是一部巨大而古旧的唱片机，在天地间吱呀呀地转动起来，那针头落在哪一圈纹路里，哪一曲记忆便悠悠地漾开——有时是清亮的童谣，有时是低徊的沉吟。

我的童年，是被第一声春雷唤醒的。老家渠边的柳树，才刚在枝头点破一点米粒似的、怯生生的黄，我们这些孩子，便如解了冻的溪流，哗啦啦地涌向田野。赤着的脚丫拍在微润的泥土上，生出一种直通心底的、畅快的凉。我们灵巧地攀上树干，最先做的，是给自己加冕——用带叶的柳枝编成歪歪扭扭的王冠。然后选一枝笔直柔韧的细条，双手极小心地拧动，让翠绿的树皮与洁白的木芯完整地分离，再截取一段，一头轻轻捏扁，便能吹出或清越或嘶哑的声响。那声音不成曲调，却比任何乐章都更贴近春天粗砺而蓬勃的心跳。玩累了，便一个个猴子似的挂在枝杈上，漫不经心地捋下那一簇簇最嫩的柳芽，青草气直冲鼻腔。

待到炊烟四起，那柳芽便经由母亲们的手，在滚水里焯过，去了苦味，拌上细盐、蒜泥、醋和香油，成了家家饭桌上雷打不动的一道春味。就着金黄喷香的大碴子粥送下肚去，舌尖上便绽开一个完整的、微涩而回甘的春天。

那时的快乐，是一管柳哨就能吹响的，是一顶柳冠就能加冕的。简单得像一片叶子清晰的脉络，像一声鸟鸣干净的转音。后来，走了很远的路，见了许多的繁复与斑驳，方才顿悟，那“简单”二字里，竟藏着人间最深阔的智慧。一粥一饭里咀嚼出的安稳知足，是简单；晨昏灯火下无言的相对相守，是简单；于逼仄处懂得退一步的从容，是简单；在芜杂世相里敢于删繁就简的取舍，亦是简单。

简单，不是空洞的苍白，它是秋收后谷仓里沉甸甸的、安心的丰盈；简单，也不是寡淡的虚无，它是千帆过尽后，江水归于的澄明与平静。于是学着将日子，过成一条浅而清澈的溪流，看得见水底的卵石与游鱼，映得出天上的流云与星光。

回忆是个不速之客，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前来叩门。那些远了、淡了的旧时光，都已被装订成册，妥善地安放在心房最柔软的一角，纸页泛黄，墨迹安然。日子终究是寻常的，大多时候，我们仍需为那一餐一饭，在尘世里碌碌奔走。所幸，在这烟熏火燎的深处，尚有几缕诗意可供寄放——还有文字可以抵达远方，还有花开值得静候，还有一阵春风可以毫无保留地相拥，还有一个人，会在灯下轻声问你：“粥，可还温吗？”

原来人间最珍贵的物事，从来不在山重水复的远方，它就在这触手可及的、微温的寻常里。

此刻，我便站在这浩荡的春风里。抬头，是泼墨般润开的天青色，烟雨空濛；回首，是墙角或路边，那不管不顾、挣扎出的一抹新绿。深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鼓荡着的，是泥土翻身、草根伸展、万物拔节的、生长的气息。

阳光是世间最公允的君王，它的温暖，平等地洒在巍峨的宫殿与低矮的茅檐上。平凡如我，亦能在这无差别的恩泽里，领受一份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光亮。如此，便觉足矣。

春色，其实早已在枝头闹得十分饱满了。

那么，不妨将步子放得再慢一些。让一朵花，有足够从容的时间，去完成它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盛放；让一阵风，能悠然地穿过窄长的巷弄，叩响每一扇虚掩的门扉；让自己那些盘结的心事，也能在这无边的春光里，像新叶一般，慢慢地、舒展地打开。你看，这一草一木，何尝不在诉说？诉说山水兼程后的一路繁花；诉说古老诗行里的草长与莺飞；诉说桃花初绽时，那一低头的娇怯；诉说春雨过后，梨花带雨的、淡淡的微凉；诉说繁花似锦时，那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诉说风雨过后，绿意渐浓、红英渐少的、安静的更迭。

若你此刻，恰与春天同行，请一定珍惜这份恰逢其时的缘分。若待到千山披翠，万水含情，愿有人与你立黄昏，笑看细水长流。

立春既至，万物皆以虔诚的姿态，奔赴一场与春光之间古老而盛大的契约。春风执剪，细细裁出杨柳那万千条如烟的丝绦；草木蔓发，在风中摇响一片清脆的、生命的铃铛。

立春既至，愿悠悠岁月，常怀如新的童心；愿琐碎日常，皆有微芒闪烁；愿人世温暖，沉淀为时光最厚重的底色，让每一个看似庸常的日子，都能生出柔软的根须，开出细小的、却属于自己的花来。

立春既至，愿这人间，以烂漫春光为序章，山河静好，万物谐鸣。愿行走在春之序曲里的每一个你与我，都能与生命中最美的自己相遇，从容奔赴，各自最盛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