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了30年船的葛洲坝集团机械船舶公司老造船人柯希平，望着眼前500多亩百废待兴的泥地，颇有感慨。

脚下这片泥地，曾经是农田，也坐落过村宅。很快，柯希平和湖州交通集团、中国能建（601868.SH）华东建投的同事们，要在这里建起一个具有全国示范效应的智能化新能源船舶生产基地。多年来，他习惯了和工人、焊枪打交道，像一名工匠那样，一锤一钉地造一艘船。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智能车间、标准化造船、甚至无人驾驶船舶……

彼时，2026年1月，湖州大剧院灯火辉煌，湖州市第九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六次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举行。重大项目开工中列入了船舶制造，与零跑汽车（09863.HK）零部件项目同列。

2026年2月6日，国内首只船舶主题的ETF基金富国船舶ETF（560710）上市交易。中船集团副总经理彭原璞在基金推介会上表示：“船舶工业正迎来历史性机遇。”

就这样，汽笛拉响，新的航程要开启。

像造新能源车一样去造一艘船

湖州绿色智能船舶科技产业园项目位于湖州新区康山区块，总用地是1020亩。新能源船舶智造基地板块占地约500亩。开车到新能源船舶智造基地，视野一下开阔了，有一种穿过城市森林、直面港口的开阔自由感。极目远眺，辽阔的土地上，只有桩机和大大小小集装箱式的工程房。

休息了一周的桩机，如今显得工作格外用力，一锤一锤地在为这片产业园注入“钢筋铁骨”。

正努力工作的桩机。韩兢/摄

红色的围挡墙颇有气势，“内河船，湖州造”几个大字就给产业园定下了基调。

船舶产业园外围。图源：韩兢/摄

站在绿色智能船舶园区的泥地上，财闻问了湖州市绿色船舶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汤浩一个尖锐的问题。在越来越追求快的时代，船运的价值何在？汤浩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船舶运输是要从供应链的角度来思考。背后就是运送的成本问题。

汤浩算了一笔账：一辆卡车拉二三十吨，一艘小船就能拉一两千吨。“新能源车能把成本压到极致，靠的就是供应链。船运的价值，就是帮工业把供应链的成本压到最低。”

就在其他城市纷纷要启动人工智能、低空经济、芯片制造、机器人等产业之际，湖州却将目光投向了水面——绿色船舶科技产业园区被列为政府工作报告中的重要开工项目。

不同于各地争抢的“天上飞的”，湖州选择深耕“水里游的”。而撑起这份底气的，是当地多年来由中小型民营船厂织就的产业底色。如今，一个全新的变量正在加入：湖州交通集团将首次下场造船。

从民营船厂的星罗棋布，到国资的首次入局，这条产业进阶之路的起点，千百年前就已埋下——湖州这座城，本就是因水而生、因水而兴。

2025年，湖州水路货运量占综合货运量比例达到38%，港口货物和集装箱吞吐量，均居全省内河第一、全国内河前十。每年在湖州水域跑的船舶有五六千艘，其中湖州籍船舶大概有3600艘，当然这大多是柴油船，每年吞吐量有1.4亿吨—1.5亿吨。

汤浩眼中，湖州是最适合建设全国内河船舶电动化示范区的地方。“湖州的水系四通八达，也是长三角的核心区域，另外相对来说水流流速、航道航距都比较适合做电动船行驶。”

汤浩对财闻透露了他和同事们的雄心：湖州绿色智能船舶科技产业园的目标是过5年时间，到2030年能实现1800艘千吨级电动化标准化船舶的更新迭代，这里将是全国唯一一个内河船舶转型发展示范区。“如果实现了，也将形成一个500亿～1000亿级的产业集群。”值得关注的是，宁德时代等行业龙头企业已经开始关注湖州的绿色航运产业发展。

在讨论船舶未来时，汤浩提到了新能源车。“未来的船型设计是要标准化，造船就要像现在造新能源汽车一样，是可以批量制造的。标准化是智能化的第一步，而船舶就会像现在的新能源汽车一样，越来越清洁，智能，可控，无人驾驶也是未来的方向。”

这并不是天方夜谭。10个月前，2025年4月，全球首艘全正向研发的内河全航程自动驾驶试验货船“惊蛰号”在湖州顺利吉水。据悉，“惊蛰号”总长65米、载重64标箱，采用纯电驱动系统，续航里程超200公里。

图源：市港航管理中心

老船人的新闯荡

造船三十余年，柯希平有时会回想起自己曾设计和参与制造的多条无限航区船舶的样貌。那些巨轮恢宏的下水瞬间和在海上乘风波浪的雄伟，有时会在眼前跃过。“我参与建造过曾经是全球最大的沥青船，也造过长150米，宽25米，高5层的长江上最大的游轮。”

柯希平成功建成150米豪华游轮时的留影。图源：被访者供图

习惯带领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管理着生产从材料供应、生产组织等各系统的协同作业，以至于生产关键环节（譬如尾柱、挂舵臂的焊接加工）的现场督导。如今要面对的却是一块块屏幕、一行行数据，管理的是一套套智能设备甚至机器人。

不过，这样的变局，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30年前，1995年柯希平从武汉理工大学毕业时，20岁出头的他是葛洲坝船舶厂最年轻的大学生，先后从事过技术、市场开发、生产管理等岗位。等2004年葛洲坝造船厂和机械厂合并的时候，他已是造船厂厂长了。

2006年、2007年，一个全球船舶更新周期扑面而来。“一艘船的寿命大概是30年，使用20年基本要更新了”，全国造船产业趁着全球造船业的大势蓬勃发展。内河船舶厂也开始频频接到海船大单。柯希平手上也接到来自一位中国香港船东的订单，单船价值超亿元，那是要打造四艘运送沥青的无限航区货船。

这是柯希平第一次参建一艘无限航区的海船。“沥青的熔点在130℃以上，我们的船需要有持续加温和保温的功能。”“海船的船舵和桨之间的精度要求很高，需要在现场加工和安装。”“我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停地学习和走访，向外部专家、有经验的师傅学习。”

20年以后，又一个船舶更新周期到来了，同样的一幕发生了。这一次，绿色、智能，成为摆在柯希平面前的关键词。

“船厂工人越来越难招，干活的多是四五十岁的老人，我们必须用机器人、智能设备来替代技能工人。”他明白，这是时代的选择。

“我知道老船厂需要配多少工，一艘船要配多少设备。即使开始预估不足，需要人时，我们也可以临时招人。”但现在这一套完全不一样了。

在整体筹划时，柯希平和他的同事们要想明白整个流程。因为使用电池驱动，船型设计成为优先考虑的事。柯希平说：“我们要想办法让能耗变得最小，这个船的线型就很重要，要设计线型更光顺，让它跑得更快。另外，还要考虑如何让存储的电量所占据的空间达到最经济的比例。”

智能制造是湖州绿色船舶智慧产业园的核心。但柯希平他们发现，没有可以直接搬用的成熟技术。“我们只能引入相对成熟的技术，在此基础上不断做研发。”

要研究的技术有很多，比如，船舶制造中很多地方依然要人工焊接。“这就需要和厂家沟通，让他们去调试研发，提升自动焊接的占比。”

“另外，狭小空间有限，机器人进不去，我们也要和厂家探讨，或把机械臂、机器人体积缩小，或联合设计院把船的结构改一下。”

“比如，这个孔是圆的，那改成方的，机器是不是就好进去一点。”总之一句话，各方面协调，提高自动化水平。

船对电池安全性要求更高。电动船电池只能使用最安全的磷酸铁锂电池。而且为防止爆炸，不能使用能量密度过满的电池，所以电池数量都会比较多。“一辆车自燃受影响的也就是这么一辆车，但船上会放很多电池，一旦发生自燃和爆炸，产生的破坏就更无法想象。”“绝对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柯希平和汤浩异口同声地说道。

面对的变革和创新真是太多了……柯希平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一代人，是不是赶上变革最多的造船人？

柯希平还记得第一次面对船舶制造变革时的场景，还是20世纪90年代末。他刚从学校毕业五六年，就遇到了整船建造从整体建造转变为分段建造的大调整。“就觉得很诧异，船不就是一整个建造，一旦分段建造了，到时候合不上怎么办？而且之前我的起重机只需要吊起大概五六吨到10吨的东西，后面就需要吊起大概100吨的东西。这部分成本是否会增加整体建造成本？”

当时心里泛起的那些疑虑，最终，事实证明，分段建造节省下来的时间和成本，远比起重机增加的成本多。

如今的他依然在面对这个难题。“做电动船算不过来的是经济账，总觉得成本是高的，三电系统的成本占整船建造成本的一半。再加上商业的电价，整体都是贵的。”

和20年前一样，尽管如今有迟疑，但他依然相信，智能化的船舶制造厂、智能化的船舶，一定是未来的方向。也和20年前一样，柯希平在面临这些挑战的同时，要做的依然是同一件事。“不停走访，不停地去看那些做得成熟的设备，向外部专家学习。”

2026，船舶启航

船运的价值历久弥新。20年后，新一个轮船更新周期也已到来，根据Clarkson数据，截至2025年底，全球商船队平均年龄已达22.6年。这个更新周期或将持续至2030年前后。

2023年7月，国际海事组织通过新的船舶温室气体减排战略，提出到2050年左右实现国际航运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的愿景。会议最重大的决议是修订《IMO船舶温室气体减排战略》，这也标志着船舶业由“自愿减排”转向强制性约束框架。

全球船舶绿色转型的序幕已经拉开。而这场改革中，少不了中国的造船企业。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造船完工量占全球总量的份额达到56.1%，占据了世界海运的半壁江山。

就如湖州一样，全国各省市都已纷纷布局。全国有13个省份的政府工作报告中都聚焦提到了船舶行业。山东、江苏、湖北、辽宁、福建、浙江、海南以及天津等省（直辖市）都把船舶列为省级重要的战略性产业，或优势产业。

据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船舶制造指数CI005277显示，进入2025年3月以后，指数一路走出了45度的爬坡增速。进入2026年，从1月1日至2月28日收盘，船舶指数涨幅更是达到15.40%。从2月10日至2月27日，连续7个交易日走出阳线。

相关上市公司在2025年也赚得盆满钵满。

2026年2月6日，国内首只船舶主题的ETF基金富国船舶ETF（560710）上市交易。它是市场首只以船舶制造为主题的指数基金，所跟踪的指数为中证智选船舶产业指数。中船集团副总经理彭原璞在基金推介会上表示：“船舶工业正迎来历史性机遇。”

基金自交易起始至今涨幅12.52%，10个交易日内，连续8日上涨。

看来，2026年和汤浩、柯希平和湖州绿色智能船舶科技产业园一起启航的，还有中国的船舶制造业。一场中国船舶制造业蓄势已久的“绿色变革”正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