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能源战略，是能够以确定性应对各种不确定变化中的风险

文｜郑颖

4月24日，日本经济产业省宣布将从5月1日启动释放第二轮国家石油储备，预计可满足国内20天需求。在此轮释放石油储备前，为了缓解中东地缘局势动荡带来的供给压力，日本已于3月16日释放了约8000万桶石油储备，可满足约45天需求。

日本是全球原油储备天数最多的国家，2025年底，日本原油储备可满足254天需求。极高水平的原油储备，背后是日本能源供应极高的对外依存度。随着近期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再次将中东局势推向紧张，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几度变化，再次暴露了全球化石能源供应体系的脆弱性。

高度不确定的局势，对日本这样能源自给率只有15.3%的国家影响更是巨大。自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以来，日本能源自给率始终徘徊在15%至17%之间，主要化石能源供应几乎完全依赖进口，中东区域是其最主要的原油和天然气进口源头之一，而霍尔木兹海峡则在日本对中东能源进口版图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日本的原油进口高度依赖中东，据日本经济产业省发布的数据，2025年日本自中东地区进口原油占比高达93.5%。

液化天然气（LNG）来源相对分散，根据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的贸易数据统计，截至2025年，日本对中东地区LNG的依赖度达到10.8%，仅次于对澳大利亚（39.7%）、马来西亚（14.8%）的进口量。其中，从中东地区进口的LNG途径霍尔木兹海峡的总量约为400万吨，占其总进口量的6.3%，包括从卡塔尔进口5.3%的LNG，以及从阿联酋进口的1.0%的LNG；此外，日本也从阿曼进口LNG，这部分占比约为4.5%，且不经过霍尔木兹海峡。

可以看出，不论是原油还是LNG，日本对中东区域的进口依赖度都处于非常高的水平。这意味着，即使没有本次冲突，只要中东地区有任何的局势扰动，尤其是关键航道或产区受到冲击，日本化石能源供应体系都将面临显著的系统性风险。即使日本政府当前通过释放战略原油储备、拓展进口来源等措施应对冲击，也只是利用短期调节手段缓解眼下困境，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其面临的深层能源安全风险。

日本的能源脆弱性并不是个例，许多和日本在能源供应结构上具有相似性的国家或区域也面临着同样的风险，例如，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长期依赖俄罗斯化石燃料进口的欧盟遭遇了严重的能源供应打击，致其工业、民生等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时至今日也尚未完全恢复。

在国际局势处于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背景下，发展可再生能源的意义决不仅在于减缓气候变化，更在于通过重构全球的能源供应体系，进一步巩固全球能源安全，实现能源公平可持续供应。

从能源安全视角来看，能源供给的集中度越高，其系统性风险也越大。传统化石能源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出明显的资源集中分布特征，一旦关键通道或核心产区受到冲击，极易引发连锁性的供应危机。

而可再生能源或非化石能源的发展，实际是打破了高度集中化模式，重构能源供应方式：首先，依托风、光等本地资源的广泛分布，对能源生产资源实现去集中化；同时，通过电网与储能体系的协同优化，强化分布式与多形态接入，提升系统韧性与灵活度，最终依靠去集中化、本地化和分散化的供给体系减少能源安全风险。

因此，多年来，在推进气候与环境目标与维护能源安全的双重目标下，中国持续加大对可再生能源项目及相关配套产业的支持力度。

一方面，不断提高对风电、光伏等本土可再生能源资源的开发与利用，并完善电网与产业配套建设，通过构建以本地为基础的韧性能源供给体系，逐步改善“富煤贫油少气”的资源禀赋约束，持续降低对外部能源的依赖。

另一方面，在推进自身能源转型的同时，为全球能源安全提供稳定的供给支撑。在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变革动乱相互交织，地缘冲突多发易发的背景下，构建起了全球最完整的可再生能源产业链体系，向全球提供稳定的制造能力和产品输出，为全球的能源安全和清洁发展提供确定性支撑和“定心丸”。

但需要看到，以发展可再生能源为主线之一的全球转型，也将面临新的挑战，尤其是部分供应链安全的风险正从化石燃料转移至关键矿产资源领域。当前，以锂、钴、镍、稀土等为代表的战略性矿产，已成为风电、光伏、储能及电动化体系的核心发展要素，而矿产的供应仍存在一定的供应链脆弱性，其分布呈现出一定的地理集中性，且上游开采、冶炼及中间材料环节具有较高的资本与技术壁垒。

虽然中国已经在冶炼等环节具备了优势，但在全球关键矿产争夺日趋激烈的背景下，仍需要警惕矿产资源供应链风险。一方面，持续拓宽多元化资源获取渠道和加强国际合作外；另一方面，更需以内部循环体系建设化解外部供应之风险，推动关键材料替代技术、循环利用体系及资源效率提升，以可持续的内部循环体系搭建应对外部单一供应的风险。

此外，可再生能源的发展仍面临由自身特性带来的挑战，风光等资源波动性和间歇性仍增加电力系统运行的复杂度，电网等电力基础设施建设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电力消费者与可再生能源发展的市场链接仍需要更紧密。本质上来看，这些挑战反映的是从传统电力系统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系统发展过程中，对系统调节能力与市场机制提出的更高要求，但其更多是出现在转型过程中，并不会对最终目标造成干扰，随着技术进步和市场机制不断完善，其影响将会逐渐淡化。

不论从安全还是应对气候变化的视角，能源转型的方向已具有高度确定性，未来竞争的核心，将在于各国能否在能源、资源一体化安全框架下，构建长期稳定且具备韧性的供给体系，为长期发展战略提供稳定性与主动性基石。

短期的依赖不能真正化解能源供应的风险，而阶段性约束也不会动摇能源转型的方向，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能源战略，是能够以确定性应对各种不确定变化中的风险，正确的战略总会在历史长河的徜徉中，不断展现其作为正确战略的意义。

（作者为北京电链科技双碳事业部总监、清华天工智库中心特聘研究员；编辑：韩舒淋）